红妹客

周宅采访摘记，时间：2020年6月7日 被采访人：周升欢、周希凑、周崇岐、周利顺，一共四位老人。 老人们回忆说：周红梅，外号红妹客，大概是当过卖绡客之故。红妹，这个人不错，对地方人真好！早年，没啥事干，周红妹参加了红十三军，中队长是周宅人周启佑，当时，红十三军缔造者胡公冕远遁大西北，军中缺乏军事帅才；金巡视员在温州又遭到国民党抓捕被杀害；陈军长在上董被叛徒出卖而又牺牲，红十三军陷入困境！这时，国民党派出地方乡绅游说招安，直至“东宗事件”发生！冥冥之中注定周红妹幸运，他是“东宗事件”当事人之一，说要开会，那就跑去凑热闹吧，结果，走到中途听到不好消息，赶紧三十六策往回溜。紧跟着，东宗祠堂方向传出来一阵密集的枪声.....后来，他对人说：这事，想起来就头皮发麻，这条小命算是捡来的。周崇岐说：这个人有点不大正经，烟、酒、赌占三样，就是不讲娶老婆（晚年有老婆），只因家徒四壁，无房无财产，贫穷无米。有一年，周宅村里无人愿意当保长，哪个保长，相当于现在的村长，推来推去，就推周红妹，他也当仁不让，还挺乐呵的，结果，他当保长很反感强制抽壮丁，痛恨当时的国民政府，从来没有真心帮助政府办过事，尤其抽壮丁的时候，政府正要派人到村里来之前，必先通知周红妹保长，红妹呢，口头说：“噢，好，好的，一切照办。”立即，挨家挨户去通风报信，对着被抽丁对象的家人们说：“你们快跑，抽壮丁的来了，我也会逃跑的。”乡兵来到周宅村里，按惯例，本来要保长负责接待吃饭的，但周红妹保长一贫如洗，并无多余米饭可招待，就对他们说：“呵呵，不好意思，失礼，失礼，招待不周还望海涵！”乡兵无奈，耸耸肩，只得客气地说：“还不饿，不饿，先告辞”。 日本人侵略温州期间，温州沦陷，苍坡人李文希在温州当警察长，邀请周红妹去当差，于是，周红妹离开周宅去温州，不知道有没有参加抗日游击队，总之，日本人退回去之后，周红妹当上了郭溪警察所巡官。周升欢说：吴万玉清乡暴行期间，我还小，大概十几岁，大哥周星珍参加了共产党领导下的三五支队抗日游击队，妈妈带我与二哥去温州避难，在家里会死的，吴万玉很凶恶！妈妈在温州找到了一份给大户人家当临时工的差事，也就是给人家洗衣做饭的干活呗，我与二哥呆在租来的矮屋里，日子过得很枯燥很无聊，听说，地方人周红妹在当地警察所当巡官，二哥说“欢，周红妹不会出卖我们的，我们去看看吧”。我快乐得跳起来，拍手说道：是啊，二哥，他是我们的地方人，他一定不会出卖咱俩的。在家闷得慌，终于可以出来透一透气了，几经周折，哥俩来到郭溪警察所，这是一座四合院式的建筑物，有园门，门口养狗但不凶猛，里面大堂屋就是办公地点，周红妹听说外面有地方人来找他，笑哈哈地从里面走出来，把我们哥俩接进去，但见周红妹腰扎牛皮腰带，一身警察服，显得精干无比。我们自我介绍了一番，红妹点点头，问：“你们兄弟中午饭吃了没有？”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：没吃，还早着呢。周红妹立即吩咐下去，高喊：“喂，来客人了，多做点米饭，加两碗紫菜汤，加两个鸡蛋......”我二哥周升魁一听，两眼发亮，没想到，中餐还能享受紫菜汤加鸡蛋？这在那年月可算是一顿美餐啊！但二哥表面装作毫不在乎，眼睛东瞅瞅，西望望，看到边间板壁上挂着长枪、短枪，发出：“啧啧”的声音。回家的路上，二哥说：“欢，当时，我们俩要是把墙上的枪拿下来，里面往外打出去，说不定就能把枪夺了过来。”我说：“哥，我怕，不敢啊！”后来，我兄弟俩陆陆续续地去警察所玩，顺便蹭顿饭，但有时候运气不好，周红妹在外面忙于公事碰不着，只好扫兴而回。有一次，周红妹说：“有我在，你们哥俩可以安心地在这里度日子，有什么困难告诉我一声。”解放后，周红妹早就辞别警察所回家乡靠砍柴卖柴为生，偶尔出去干卖绡客，什么是“卖绡客”呢？就是肩挑着小百货铺大街小巷各个村庄叫买卖，卖绡担里基本是农村日常用品，里面有：针、线、镜子、刀、剪子等杂物。没想到，到了1952年三反五反期间，碰上了清理阶级队伍及反右派运动，卖绡客政府是不允许的，周红妹被戴上“右派分子”的帽子，被送往永嘉四海山林场劳动改造，过后，又恰恰遇到大饥荒年代，农场里改造分子反而越来越多，他们来自各种成分，大体是城里的知识青年与社会各界所谓的“不纯分子”。真是一场人间炼狱啊！那年代粮食缺乏，四海山林场大雪封山饿死了人，犯人们搜遍山上的动物、植物当食料，从癞蛤蟆、青蛙、蛇......乱吃动植物有风险的，当时人被饥饿死、毒死的都有。经此劫难，周红妹终于等到刑满释放回家。从此，周红妹非常珍惜粮食，对吃什么不挑剔，夏天，普通人家有馊粥、臭饭要倒掉的话，红妹看见立即阻止，说“别，别倒掉，拿来给我吃。” 说起周红妹，笔者我本人也与他有过一段缘，当时，周红妹年龄大了，身边有一位贤惠的老太婆一起生活。他住在周宅村公路边一座低矮的灰寮屋里，这座灰寮屋过去是一座古坟墓，农业学大寨运动的时候，兴起了一股挖坟还田的运动，盗了不少古坟。他住的灰寮房原来就是坟。当时村里风言风语传言说：周红妹老婆睡到半夜经常被鬼敲门之类，不足可信。我从小不住周宅村里，在外婆身边抚养，此时周红妹从过去的卖绡客又变成卖糖客，每当听到叮叮，呤呤的声音，知道卖糖客来了，卖糖客就是周红妹阿公，每次看见我让我免费吃他的薄荷糖，给他钱不要，原因是我爷爷也是红十三军战士，他也是，彼此老朋友，给孙孩子吃糖应该的，后来，渐渐看不见卖糖客了，我就问外婆：卖糖客阿公呢，怎么好长时间不来了呢？外婆回答说：“卖糖客爷爷去世了啊，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。”我听了，感到莫名的伤心，伴随一波波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