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州网讯 眼前的这位耄耋老人身板健朗，思维敏捷，一只有力量的手臂搭在我的肩头，发出爽朗的笑声。而当他坐在案头，眯着左眼，拿着放大镜细细校对着《中国瓯剧音乐大典》，用颤抖的手一字字地修改时，才让人感叹，这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、瓯剧第一任专职作曲——李子敏老师已经87岁高龄，为瓯剧这一温州古老剧种的保护与传承付出了将近六十年的心血。
这六十年来的呕心沥血：一千多支瓯剧曲牌唱调按各腔系的厘清；男女工唱腔唱调的解决与确立；《高机与吴三春》、《钟离娘娘》等百余部戏的曲作的上演；《瓯剧史》、《瓯剧艺术概论》等5本专著的出版……皆因李老师内心对瓯剧艺术的虔诚和坚定的信念。他说：“我之所以锲而不舍地追随它、学习它、研究它，是因为这是400多年前老祖宗留下来的珍宝。我，属于瓯剧；传承，是我的历史责任。”
会唱民歌的“叫花子”是启蒙老师
李子敏出身于安徽大户人家，谈到小时候的音乐启蒙，李老师笑称是会唱民歌的“叫花子”激发了他的音乐细胞。那时候，他常常跟着沿街乞讨的“叫花子”一路从村子的这头唱到那头，因为有过耳不忘的天赋，一趟跟下来，他已经记住了所有的曲调和歌词。上中学时，班上的英语老师是个戏迷，经常会去戏园里客串演戏，喜欢音乐的李子敏便会跟着一起去，边听边学，愈发痴迷。“直到现在，小时候听的那些民间小调我还记得清清楚楚。”说着，李老师便打着拍子唱开了。
1948年，因为机缘巧合，李子敏加入人民解放军文工团，此后的八年，他随军转战南北，经历过两次死里逃生。八年战火的锻造，奠定了他的人生观、世界观、艺术观，同时培育了他音乐艺术上创、编、导、演的知识和技能。“解放了上海，我们部队的驻地附近就是上海音乐学院，我便想要去学习，但因为我是音乐队长兼作曲、指挥，走不开而错失良机，无奈只能买来当时学院里的学生都在学习的和声学教程书，开始了艰苦啃书本的自学。”李子敏说，后来部队大裁编，他先后在海门越剧团、黄岩师范学校等工作过，干过演员、编剧、导演、作曲、指挥等各种行当。这十多年来，可以说是他音乐创作的鼎盛时期，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和公演歌曲100多首。
而李子敏与瓯剧结缘却是因为一纸调令。1959年，李子敏被调到温州，成为温州瓯剧团第一任专职作曲。但是，李子敏从未接触过瓯剧，又听不懂温州话，陌生的生活与工作环境令他措手不及。于是，他决定向老前辈学习，他到温州戏曲学校瓯剧班求教，跟着老师学唱记谱。学校放假了，他就到社会上拜访老艺人，像小学生一样虚心向他们请教，给他们端茶倒水、倒痰盂，最终感动了这些老艺人，将自己赖以糊口的传统技艺传授给他。
让瓯剧有了
“历史性发展”
在瓯剧团仅一年多时间，李子敏便记录了一千多支曲牌板式音乐，再根据瓯剧的六种声腔高腔、昆腔、乱弹、徽调(皮簧)及滩簧、时调(杂调)进行分类整理，在瓯剧几百年历史上第一次厘清了它的家底、腔系，使得这门一直以来靠口传心授的剧种有了自己的曲谱。
而要让古老的瓯剧焕发生机与活力，就必须要有创新。数十年来，李子敏为瓯剧作曲的传统戏、现代戏个个新颖，使瓯剧音乐唱腔唱调新声跌出，特别是李子敏将《叮叮当》等温州民歌元素糅合进瓯剧现代戏《东海小哨兵》中，使之既是瓯剧又有地方地域特色，享誉大江南北，是地方民歌糅入瓯剧创作的第一人。“戏曲音乐创作必须要根植于民间，不仅要熟悉各地方剧种，还一定要熟悉民歌，这不是堆砌在本子上的，而是要装在肚子里，才能用时旋律如泉。”近70年来，李子敏一直坚持做的事情就是向民间学习。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寻找当地的老艺人，向他们请教，搜集了上千首民歌。他采访过的老艺人有上百人，个个都与他成为了忘年之交。
在创作过程中，李子敏还发现一个问题：由于1927年以前，瓯剧旦角一直由男演员扮演，女性从不涉足舞台，后来女演员大量出现后，便产生了男女同腔同调造成的唱调高不上去低不下来的尴尬局面，这严重制约了艺术创作。于是他开始摸索各种解决方法，在经历多次失败后，最终解决并确立了瓯剧乱弹腔男女工唱腔唱调，被专家们誉为是瓯剧音乐的“历史性发展”。
视网膜脱落
仍坚持创作
在李子敏的工作时间表里，从来没有节假日这个概念。即使离休后，除了出门理个发，他几乎天天都泡在书房里。过度劳累也使得他烙下了很多身体上的毛病。他的右手虎口因为长时间写作导致肌肉萎缩，会不自觉地颤抖，拿筷子吃饭都成了问题，写字只能写一段时间就要休息一下。而他的左眼视力只有零点零几度，只能靠放大镜才能看清楚文字。李子敏回忆，那是1997年在为瓯剧《钟离春折剑》作曲期间，因为用眼过度，视力直线下降，但他依旧坚持写到最后一曲，那时左眼已只剩下光感，到医院检查才知视网膜脱落，险些失明。
两年前，李子敏开始着手编撰《中国瓯剧音乐大典》，这是温州历年来规模最大、范围最广的一次对瓯剧曲谱的整理编撰，该书在李子敏原有的7卷本的基础上，采访了十多位瓯剧老艺人，扩大补充资料，为瓯剧的静态传承提供了原始、可永久保存的文献资料。目前，该书校样在校对中，预计今年年底将出版面世。“我做这些事情从不是为了自己，就像我已出版了5本书，没有拿过一分钱稿费。我始终心存感恩，是瓯剧、瓯剧人培养和造就了李子敏，我有责任将前辈师友们传授予我的知识财富还报后人。”
能够在事业上毫无顾忌地一往无前，李子敏说，这得益于他的夫人在背后默默的支持。与夫人秦秀华相濡以沫六十多年，他只会工作，从没买过菜、烧过饭，但半个多世纪以来，他们却从未吵过一次架。“在事业上遇到困难，她总是毫无保留地支持、宽慰我。她又是我作品的第一个听众、读者，同时又是最不客气、最不留情的批评者。”
瓯剧新生代
是未来希望
对于瓯剧的未来，李子敏老先生既充满希望又有些忧心：瓯剧的传统流失得很快，瓯剧传承面临着现实的挑战。“瓯剧的6种声腔唱调活跃在舞台上的已经很少了，过去的很多表演绝技现在也看不到了，瓯剧的84本传统老戏如今知晓的人少之又少。我们一直在改编老戏，但同时却丢失了不少经过60多年考验的保留剧目。传统的流失应该引起瓯剧人的重视！”
不过，瓯剧也取得了一些骄人的成绩，方汝将、蔡晓秋等中坚力量的涌现，为瓯剧艺术活态传承带来了新的生命力。队伍建设、演出、社会活动轰轰烈烈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这个大家庭，使瓯剧焕发出青春的色彩。“最近，经过八年专业学习的瓯三班90后演员毕业了，放眼全国，剧种中全体演员大专毕业的十分罕见，而且我们的队伍中还有本科生、研究生，这些孩子行当整齐很可观。尽管他们对瓯剧的传统所知甚少，甚至不太适应，相信经过若干年打磨，他们都将成为瓯剧的顶梁柱。瓯剧后继有人，我有信心，也很欣慰！”李子敏说。
